□本报记者赵丽
漫画/高岳
3个小时的时间，不算太长，却足够一场郑重的告别，也足够把半生的思念，轻轻安放进浩瀚无垠的大海里。
3年前的那个夏天，让北京市民张萍记忆许久。等待了数日，手机铃声终于响起，话筒那边工作人员一句“可以带父亲去海葬了”，让她悬了许久的心，既有些释然，也有些难以言说的酸涩感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，她从小听着“入土为安”的老话，可此刻，她也理解，这不是终点，而是父母另一段“旅程”的开始。
2023年6月15日，家里6位至亲一同踏着晨光，赶到位于天津的天津港码头，参加北京市第690次骨灰撒海告别仪式。和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许多选择海葬的家庭，大家彼此间没有过多的寒暄，只是一个眼神交流，便读懂了彼此心中的牵挂。登船、鸣笛、启航，轮船缓缓驶离码头，朝着大海深处航行。船舱里异常安静，没有人刷手机，也没有人高声交谈，每个人都静静地望着窗外，海风轻轻拂过脸颊，带着咸湿的温润气息，像是亲人轻柔地抚摸，也像是无声地陪伴。有人悄悄红了眼眶，却没人哭出声，仿佛怕惊扰了这份专属的宁静与庄重。
大约1个小时后，轮船稳稳停在了海面上，海风渐起，带着几分肃穆。家属们依次走上甲板，小心翼翼地托起亲人的骨灰盒，脚步缓慢，仿佛多走一步就离亲人更远。张萍用力捧着父亲的骨灰盒，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，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——父母退休后背着行囊四处旅行的模样，吃饭时总把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的模样，生病时还笑着安慰她“别担心”的模样……那些点点滴滴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她轻轻打开骨灰盒，伴着海风，将父亲的骨灰缓缓撒向大海。白色的骨灰随波逐流，渐渐融入蔚蓝的海水里，没有墓碑，没有坟茔，却有着最辽阔的归宿。“这样的仪式，没有繁琐的流程，却格外庄重。这不是结束，而是父母的团聚，父亲那一刻肯定是幸福的，他在大海里与深爱的妻子（张萍的母亲同样选择了海葬）团聚了，永不分离。”张萍再次提起当时的场景，眼里仍满是温柔。
清明时节，追思念亲，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习俗。起初，张萍也有过迷茫：没有墓碑，没有固定的祭奠地点，该如何安放对父母的思念？直到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，渐渐解开了她的心结：“生前你若对他不好，死后立多少块碑都没有意义。有的人有坟，但家人三五年都不曾去祭奠；我们没有坟，以后站在海边往远处眺望，那里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。”
海葬以后，每年，张萍都会特意去几处海边，带着一束父母生前喜爱的鲜花，在一块安静的礁石上坐下，像家人聊天一般，絮絮叨叨说上很久。“爸、妈，这一年我们都很好，孩子们都平安顺遂，关于你们的回忆录，已经在校对了，你们放心，我们会把你们的故事，一直记下去。”
海风掠过海面，泛起层层涟漪，像是亲人的回应，温柔而有力量。这份藏在岁月里的牵挂，也悄悄传到了张萍女儿赵洁的心底。
赵洁自小被姥姥姥爷一手带大，清晨灶台上温热的小米粥、放学路口风雨无阻的等候、深夜床头轻轻掖好的被角，那些细碎到不起眼的温暖，早已像藤蔓一样，紧紧缠绕在她的生命里。可参加工作后，身不由己的忙碌，让她常常抽不出时间，前往海边，去和姥姥姥爷聊聊天、诉思念。后来，她找到了另一种安放牵挂的方式——网络祭奠，让这份跨越山海与生死的思念，不再受距离和时间的束缚，有了可依可托的归宿，也让这份几代人共有的念想，有了更温情的延续。
多少个深夜，忙完手头的工作，窗外万籁俱寂之时，赵洁总会习惯性地打开在某平台为姥姥姥爷专门创建的“云端纪念馆”。她会为老人“摆上”爱吃的点心，会轻轻“献上”一束洁白的菊花，然后对着屏幕“絮叨”生活里的欢喜与小确幸、偶尔的迷茫与无助，还有心底那份从未停止过的想念。一字一句地打字出来后，赵洁说自己能感觉到，仿佛老人就坐在对面，静静地倾听，偶尔还会轻轻点头回应。
没有真实的墓碑，没有温热的回应，没有触手可及的陪伴，但是赵洁觉得，姥姥姥爷一直在陪伴她。那些随时能说出口的思念，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，那些忍不住落下的眼泪，都会顺着网络的脉络，漂向大海深处，到达姥姥姥爷身边，被他们温柔接住。
赵洁说，在她心里，祭奠从来不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，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，而是那份藏在心底、从未褪色、从未变淡的思念。无论隔着山海，还是隔着生死，无论以何种方式寄托，只要念着、想着、记着，姥姥姥爷就从未走远，就会一直陪在她身边，护她平安前行，成为她往后岁月里最温暖、最坚实的力量。
如今，张萍和丈夫也悄悄作了决定，等自己“走”了，也选择海葬。“我们在海里团聚，无论以后孩子们走到何地，只要有大海的地方，就有我们，就有亲人的陪伴。”这个决定，既是延续父亲的心愿，也是传承这份温柔的思念——不执着于形式，只珍视心底的牵挂，就像女儿赵洁用网络祭奠安放思念一样，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守护着与亲人的联结。
（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）
□记者手记
曾几何时，“入土为安”是中国人不变的殡葬理念，墓碑、坟茔，是思念的寄托。如今，像张萍一家一样选择海葬、网络祭奠的人越来越多。张萍用海葬圆了父亲的心愿；赵洁用网络祭奠的方式让思念不再受到距离束缚，让对亲人的牵挂有了可以安放的角落。他们选择了简洁的殡葬流程，放下了“厚葬尽孝”的传统观念，把对亲人的思念，藏得更深、更沉。海葬，并不意味着遗忘，而是给亲人一份自由的归宿；网络祭奠，不是敷衍，而是让思念有了更便捷的寄托，让这份跨越生死的牵挂，得以温柔延续。
在我看来，真正的孝顺，不是一定要用昂贵的墓地、繁琐的仪式来证明，而是在亲人生前尽力陪伴，逝后用心铭记。而殡葬的新理念，不是对传统观念的背离，而是让思念更纯粹，让告别更温柔——海为安，念为伴，心在一起，便是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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